香港Zentrogene宣布正式结束运营
十年落幕:一个香港创科人的自白
当我亲手关闭Zentrogene实验室一盏无影灯时,手指在开关上停留了整整三秒。玻璃器皿碰撞的清脆回响还在空旷的实验室回荡,而明天开始,这里将不再有移液枪的滴答声,也不会有超低温冰箱的嗡嗡低鸣。
作为这家香港本土生物科技公司的联合创始人之一,我在今天下午4点22分按下了公司官网的"终止运营"公告发布按钮。那一刻办公室出奇安静,透过落地窗能看见北角码头缓缓驶离的渡轮,夕阳把整个维港染成了记忆里2009年我们拿到第一笔风投时的颜色。
从烧杯到商业蓝海的奇幻漂流
记得刚租下铜锣湾300尺办公室时,我们四个创始人挤在堆满离心机的会议室里吃盒饭。阿明总爱调侃说实验室冰箱里的样本比我们的午餐还丰盛,那时候谁会想到,这支穿着白大褂啃鱼蛋粉的队伍,后来能在新冠疫情期间研发出香港首个本地核酸快速检测试剂盒。
2020年情人节那天,我永远记得检测试剂获批时大家的反应。技术总监Mary把批文复印件紧紧抱在胸前,在湿热的口罩后面哭花了妆。我们用三个月走完了平时需要两年的审批流程,当卫生署的绿色通行证发到邮箱时,整个办公室爆发出的欢呼声把物业都引来了。
藏在数据曲线背后的冷暖人生
也许外人只看到我们C轮融资时庆功香槟的金色气泡,却不知道2021年那个暴雨夜。凌晨两点的科学园里,我看着实验室电脑上第47次失败的测序曲线,突然发现后槽牙咬得太紧,口腔里全是血腥味。窗外闪电照亮了桌上女儿的照片,那天是她小学毕业典礼,而我第无数次对她食言。
财务总监Jackson的白头发就是那时候开始多的。他在茶水间给我看银行账单时,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划出的每道轨迹都像手术刀——账面上漂亮的营收数字背后,是每月疯涨的冷冻链物流成本。记得有次货运公司临时加价,他抱着保温箱在葵涌码头蹲到凌晨三点,只因为那批病毒采样管必须赶早班机发往欧洲。
当科学理想撞上现实冰墙
转折点在2022年秋天悄然降临。当内地同行把新冠检测试剂价格压到我们成本的1/3时,市场部的周报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"客户流失"红色标签。董事会上,当初最支持我们的张董事慢慢转着茶杯说:"香港搞研发就像在太平山顶开便利店——风景绝佳,但运费能要人命。"
最艰难的是去年春节前,合作五年的玛丽医院实验室主任私下告诉我:"上面要求优先采购国产设备。"他说话时始终盯着茶杯里旋转的茶叶,而我盯着他白大褂上那枚崭新的国旗徽章。那天我开车在青马大桥上绕了三圈,车载广播里正放着《狮子山下》。
告别仪式上的玻璃心与钻石泪
今天下午的解散会议上,人事部准备的解约文件整齐得像PCR检测板。法务同事念条款时,我注意到实验助理阿琪偷偷用移液枪吸走眼角的泪水——这个动作她做过千万次,只是这次吸走的不再是透明液体,而是我们所有人的五年青春。
保安强叔一个离开公司,他坚持要等所有人走完才锁门。收好他用了七年的门禁卡时,老人家用粤语嘟囔着:"以前成班后生仔叫我强哥,而家连扫地的机会都冇咯。"我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,想起疫情最严重时他每天提早两小时来,用酒精把所有门把手擦得锃亮。
熄灭的不仅是超净工作台的灯光
收拾办公室时,我在文件堆里翻出2018年生物科技峰会的纪念徽章。当年我们在展台向投资人演示基因编辑技术时,有位外国专家惊叹这是"东方硅谷的奇迹"。现在这枚生锈的徽章安静躺在掌心,像极了香港创科生态的某种隐喻。
Mary临走前塞给我一小管冻存细胞,那是我们第一个专利产品的原始菌种。"就当留个念想吧,"她的高跟鞋声在走廊渐行渐远,"说不定哪天...你知道的。"但我们都清楚,-80℃冰箱里封存的不仅是微生物,还有港岛北岸曾经炙热的创业传奇。
渡轮离港时的一道水痕
此刻站在空荡荡的前台,商标墙上"Zentrogene"的立体字还泛着金属光泽。行政部小美上周悄悄在字母O里藏了张便利贴,上面画着所有员工的Q版头像。我数了数,37个笑脸中有11个已经去了深圳,6个在新加坡,剩下的正在打包办公桌上的盆栽。
电梯下到一楼时遇到快递小哥,他熟门熟路地递来一个包裹——是深港跨境物流的退件,里面装着半年前我们寄往东莞的样机。包装箱上被海关标记的黄色荧光笔痕迹,在暮色中微微发亮,像极了香港创科赛道的信号灯。
走出写字楼时,中环的霓虹刚刚亮起。我摸着口袋里那把将要交还的钥匙,突然想起当年在港大实验室通宵写商业计划书的夜晚。那时我们总爱说要把香港的科研旗帜插遍全球,如今回头再看,这场历时十年的生物科技远征,最终留下的或许只是湾仔某个咖啡厅里,几个中年人关于理想的零星话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