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见，香港基因中心：一家生物科技企业的黯然退场，我见证了它的时刻

01 清晨的告别：公司门口的花束渐渐枯萎

我站在香港科技园3号楼前，手里攥着昨天刚收到的遣散信。门口曾经光亮的"GeneHK香港基因中心"铜牌上，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只死去的飞蛾。行政部的Lily正小心翼翼地给前台那盆蝴蝶兰浇水——那是去年公司五周年庆时董事长亲手摆的，现在叶片已经开始发黄。"浇完今天就不来了吧，"她没抬头，声音有点发抖，"物业说下周就要来清场。"

茶水间的咖啡机还亮着绿灯，微波炉里躺着一份没拆封的叉烧饭。研发部的Tom突然走过来塞给我一个U盘："这是那组基因测序数据，你...留着吧。"他的白大褂左胸口还别着公司的DNA链徽章，蹭上了几滴不知道是试剂还是眼泪的痕迹。

02 记忆闪回：我们曾相信能改变世界

2018年面试那天，CEO张博士指着满墙专利证书对我说："我们要做亚洲的23andMe，但更懂华人基因。"当时实验室里最新进口的二代测序仪刚刚完成调试，蓝光在黑暗中像星河般流动。市场部的Vivian曾半夜给我发消息："刚拿到港大医学院的合作意向书！"标点符号后面跟着三个烟花表情。

转折发生在去年冬天。财务总监的办公室开始整夜亮灯，每周五的实验室进度汇报会悄悄改成了视频会议。有次加班到凌晨，我撞见CTO站在天台一根接一根地抽烟，香港潮湿的冬风吹乱了他引以为傲的"华大基因工作十年"纪念卫衣。

03 崩溃的前夜：当理想撞上现实的冰山

二季度财报会议那天的场景我这辈子都忘不了。投影仪映出的曲线像过山车般俯冲，会议室寂静得能听见空调滴水声。投资人代表反复摩挲着钢笔帽："张总，您说的'技术窗口期'具体还剩几个月？"窗帘缝隙漏进的阳光正好割裂了墙上的愿景标语——"基因科技，人人可及"。

后来听说联合创始人王教授抵押了香港大学的教授公寓，但已经来不及了。那天路过人力资源部，隔着磨砂玻璃看见总监正在一张张数离职证明的份数，打印机吞吐纸张的声音像在哭。

04 的晚餐：三年来最齐的聚会

宣布解散的那个周五，行政破天荒批了部门聚餐预算。广东菜馆里，销售部Allen非要给大家转"基因检测推广提成"："说好上个月就该发的..."醉醺醺的算法工程师小王突然用筷子敲碗："敬我们测过的三十万份唾液样本！"玻璃转盘上的烧鹅慢慢凝出油花。

生物信息组的Rachel悄悄给我看她手机——屏幕上是去年团建时拍的合照，海浪正打湿我们在西贡穿的印着公司LOGO的文化衫。"我女儿问以后幼儿园'家长职业日'该怎么说，"她苦笑着把香槟一饮而尽，"总不能说妈妈是失业的基因黑客吧？"

05 标本室里的秘密：谁会记得我们的研究

今天独自回公司收拾物品时，发现样本冷藏库居然还通着电。透过结霜的玻璃门，能看见我们和玛丽医院合作的肝癌早筛项目样本，那些贴着编号的试管整齐得像待发射的火箭。墙上便利贴写着："第147批样本需复检 - Dr.Lee 2023/2/14"，情人节那天的笔迹已经褪色。

突然收到IT部老陈的短信："服务器会在今晚12点关闭。"这意味着我们搭建三年的华人基因组数据库将永远休眠。不知怎么想起入职培训时技术总监说的话："每个数据点都是活生生的人。"现在这些人体的秘密又要沉入黑暗了。

06 门禁卡失效的瞬间：一段科技梦想的终章

傍晚六点十五分，我的门禁卡第一次刷不开玻璃门。保安大叔从报纸里抬头："后生仔，要拿离职证明才能取个人物品哦。"他身后空荡荡的大厅，清洁阿姨正在撕掉墙上的各种认证标志，静电贴膜发出"滋滋"的哀鸣。

地铁站口的LED屏正在播放某医药集团的广告，画面里穿白大褂的演员笑得专业又笃定。我摸了摸包里那个存着数据的U盘，冰凉的金属外壳上还粘着实验室常用的荧光标记贴纸。维港的晚风突然转向，把附近茶餐厅的油烟味和某个实验室的消毒水气味混在一起——这大概就是梦想破灭的味道。

07 不是尾声：生命科学的火种不灭

现在我的手机还在不断震动，前同事群里有人转发新加坡基因公司的招聘信息，也有人晒出港大的实验室招租广告。张博士凌晨三点在LinkedIn更新状态："感谢所有战友，我们证明了华人大规模基因检测的可行性。"配图是我们研发的第一代检测试剂盒设计图。

回家路上经过尖沙咀的基因检测体验店，橱窗里"299港元测祖源"的海报正在促销。玻璃映出我模糊的倒影，肩上还留着公司文化衫的线头。或许明天该给中大的老同学打个电话，听说他们的癌症早筛项目刚拿到融资。香港的夜晚依旧灯火通明，某栋写字楼里，一定有另一群年轻人正对着电泳结果欢呼——生命科学的故事，从来不会真正完结。